[千秋八美卷之一] 蝴蝶梦·芳菲冢
蝴蝶梦·芳菲冢
——写给胡梦蝶
千秋和衣香最大的不同，在于，衣香的笔墨主要放在女主念卿一个人身上，千秋则削弱了女主的光彩，让其他不同个性地位的女性角色更饱满起来。
她们的出场可能不及女主那么隆重，后面戏份也时有时无，但把每一人单列出来，其实都是完整的人生和际遇，这就是我想在千秋里实现的——写一部群戏，关于那个乱世里各色女子的群戏。
随着故事渐渐接近尾声，一个个人物会依次离场。
因此，我打算为我喜欢的文中八个女子分别写一篇小记。
（一）
胡梦蝶，有钱人家不得势的表小姐，作为利益联姻嫁给她不爱的人做姨太太。
换作蕙殊或方洛丽的性格，可能会奋起反抗，逃婚出走什么的。
但梦蝶没有，她的性格其实更现实圆融，她知道她爱的人和她天渊之隔，永远没有希望，而且他对她并没有男女之爱。再加上她从小寄人篱下长大，受豪门里势利心机的熏陶，这决定了她不可能像蕙殊那样理想化，也不可能像方洛丽那么心高气傲。
于是她像大多数女人一样，退而求其次，选择了平庸安稳的婚姻生活，忘记曾经的初恋，本本分分当上徐家二太太，一心帮着丈夫谋求青云直上，也牢牢抓住丈夫的宠爱。
但四少的归来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。
她去接他，表面上和他情同姐弟，当着他的面，和丈夫伉俪情深，为他有了新女伴而高兴……好像她真的把过去已忘得干干净净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心中从来没有忘记幼年时他给的诺言。
这个时候的梦蝶，对四少的感情已不仅仅只是男女之爱。
她眷恋他保护他，如同眷恋保护着自己曾经美好的少女时代。
四少再一次离去，她却再不能回到平静无波的婚姻中去。
一个已婚寂寞女子的心，乱了，就很难再收回。
何况她面对的是最初那个人。
但胡梦蝶依然是缺乏安全感，不敢轻易破坏既有幸福的那个现实的女子。
她并没有贸然追随四少而去。
如果没有发生徐季霖与四少的对立，没有她丈夫的阴险背叛，她走不出最后那决绝的一步。
从某种角度来说，是徐季霖成全了她。
徐季霖出卖四少，背叛朋友，投靠日本人——这就触犯了梦蝶的底线。
她可能并不是一个多么高风亮节，心怀家国的女人，但她有强烈的保护欲，对于她心心念念在乎的人，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去伤害。
所以她踏出了那一步。
她背叛丈夫，暗中帮助四少营救念卿，为四少传递消息……
事情败露，等待她的是徐季霖的毒打和折磨。
这一切，我想梦蝶在做出决定之前是早已想到的，她了解徐季霖的毒辣，知道他会怎么对待一个不忠的妻子。但她并不后悔。
徐季霖对她的折磨，我没有正面写出来，只是通过旁人传言，说她被认为已经疯了。
如果不反抗，她可能会真的发疯，也可能会等到徐季霖倒台，四少来救她。
但是梦蝶骨子里深埋着一种东西，是勇敢是刚烈，更是一种不管不顾的绝望。
是的，绝望。
她没有家人、没有孩子、没有朋友、现在也没有了丈夫。
她在世上唯一在乎的人，也已经不再需要她的守护。
她对他的眷恋，注定不会得到回报。
这份绝望，成全了她玉碎的勇气。
夺枪刺杀徐季霖的那一刻，成了她短暂生命中最耀眼的光彩。
她在临死前，提出了四少从前许给她的承诺，尽管那只是一个懵懂戏言。
通常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子，应该不会在临死之际，还要求所爱的人娶她，不会忍心把爱人变成鳏夫。通常小说里，我们还会看到贤妻良母似的女子临死前把爱人托付给别的女人，请她替她好好照顾他云云……
但是，对不起，胡梦蝶不是这种贤妻良母。
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能力为自己争取到想到的一切，在最后的时候，她豁出一切桎梏，不管不顾的，只要一个莫失莫忘的诺言！她明知道这个婚姻不会有法律效力，也不会得到世俗承认，但她就是要，偏偏要！
这才是真正的胡梦蝶，一个不完美不讨喜，却终于敢为自己争取的倔强女子。
胡梦蝶已经退出了千秋的舞台。
我也终于可为这个私心里喜爱的人物写上盖棺定论的这篇文字，尽管我并没有给她光芒四射的形象，也没有给她过多的笔墨，相反对她十分吝啬。
最初在给她取名的时候，只知必须要有一个蝶字，但什么蝶好呢？梦蝶二字，其实很老套很平庸，但我最终选了这两个字——如同她的形象，第一眼看去只是娇滴滴的泼辣姨太太，第二眼是个工于心计的厉害姨太太，她是红尘里无所凭依的一只蝴蝶，飞不上青云，你不会把这样一个女子和“遗世独立”、“高贵脱俗”等名词联系起来。
但偏偏就是她，一个小人物，却同样有着大勇气。
庄周梦蝶，梦里不知是自己变成了蝴蝶，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。
如同梦蝶自己也许临终都不知道，她是爱着那个最初的他，还是爱着最初的自己。
无论如何，她来过，爱过，失去过，得到过。
是为蝴蝶一梦，芳菲一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