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千秋八美卷之二】不堪误·总相误
她美丽聪明,受过良好教育,出身不俗,才艺出众,论手腕能耐也胜过大多普通女子;她并没有做过多少卑鄙恶毒的事,平生犯下最大的错,也是迫不得已,还为此搭上自己性命——这样一个女子,本不是恶人,却得不到命运垂青,又得不到世人怜悯。
方洛丽,她究竟做错了什么。
在她的少女时期,展现在她眼前的世界是一种近乎幻觉的完美,如同那一日京都寺院外的落樱与少年。那时的她,唯一的烦恼是爱情,唯一的坚持是骄傲,唯一的敌人是云漪。
数年之后,当生活向她露出青面獠牙的本来面目,她回想往日的一切,或许会自嘲一笑,发现从前的那些多么微不足道。这时的她,唯一的烦恼是生存,唯一的坚持是女儿,唯一的敌人是命运本身。
生在方家不是她可以选择的,父亲的错误也不是她可以选择的,家族沦落不能算是她的错。
邂逅薛四公子不是她可以选择的,爱上这个另有所爱的男人也不是她可以选择的,爱情本身也没有错。
直到,她家破人亡,他落魄远去。
这个时候她做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选择。
当他落魄的时候,当所有人放弃他的时候,她也放弃了他。
是爱得不够吗?
不,她咬牙对自己解释是因为照顾病母,要尽孝道。
能责怪她什么呢——
她还是一朵刚刚从云端坠落的花,还没有做好应对残忍世事的准备,一朝跌落泥潭,她惊骇惶惑,拼命挣扎想要离开这泥潭,想要找回从前的生活。
她不敢,不敢追随落魄的他奔赴不可知的未来。
第一次的退缩,第一次的错。
假如那个时候她义无反顾随他南下,也许早已修成正果,母亲也不至于在家乡贫病而死。
母亲死后,她没有了坚持的理由,再去找他已无颜。
无论脸上多么骄傲淡漠,在心中她知道,她已永远失去被他珍视的机会,因为是她先不珍视他,因此她在他面前将永远卑微愧疚。若她是小家碧玉女子,做小伏低,或许没有那么难以接受;可她却是方大小姐,曾经是,现在的骨子里仍是。
第二次的转身,第二次的错。
这回她转身去到另一个人身边,寄希望于最后一根可捞起的稻草。
往往女人只会在落魄失意时,才想得起从前的裙下之臣——老天爷总爱开这种恶俗的玩笑,当年那个平凡得令她不屑一顾的小子,如今已出人头地,她想回头却已是物是人非。
佟孝锡和方洛丽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,那个私生女儿背后,有着怎样不可见光的孽缘?为何方洛丽含恨远走,宁肯一个人带着幼女颠沛流离,也不回到佟孝锡身边?
这是故事的留白,也是一个我都不愿去猜破的谜。
但是有一点,我们可以知道,尽管那是我们十分不愿知道的——佟孝锡与方洛丽一别多年,以他的年纪地位和心性,没有妻室是不可能的。
以佟家崛起乱世之投机手段,他的妻室也不会是普通人家。
此一时彼一时,当年是方洛丽不肯下嫁,如今是他不能给她明媒正娶。
这中间的纠纠缠缠,又还有什么可说,无非是世间上演了一万遍的情妇戏码。
我不愿讲这段故事,想来你们也不愿听。
方洛丽这样的女子,会甘于做一世不见光的情妇吗?
佟夫人那样的门庭,会容忍佟孝锡金屋藏娇吗?
没有名分,没有地位,只有一个私生女儿的方洛丽,终究再一次出走,将这最后一根稻草狠狠丢在身后,因为这根草已载不起她的全部念想。
到此刻,她或许终于明白,求人不如求己。
明知陈久善对她只有利用,她也冷笑着接受,甘愿与魔鬼订下契约,拿出自己的灵魂去交换生存的权利——为自己,也为女儿,谋得乱世里一丁点生存的余地。
第三次的舍身,第三次的错。
如果说前两次的错,还没有错到尽头,那么这一次命运对她再不心软,她不知道自己身后的那扇门永远关上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
从她踏进蒙家大门,朝深爱的人亮出自己微不足道的毒牙——她已清楚知道,这双毒牙反噬自己只是迟早的事——早在希望开始之前,她已绝望。
高塔上的一跃而下,于她,不是结束,只是解脱。
只在那一刻,她才相信,这一生的错总算到头,总算不会再错。
她是深爱他的,这毋庸置疑。
只不过这爱太虚弱,如同她骤然暴露在冰冷世界中的灵魂,经不起风雨腐蚀。
勇气在她心里,始终少了一点,只是那么一点。
却足以改变一切。
人若朝颜花,不堪误,总相误。
方洛丽,生就这般门第,生就这般美貌,真正是玲珑塔尖上的人。
在人世兜兜转转一圈,炎凉悲欢看遍,最终回到她的起点。
生于玲珑塔尖,死于玲珑塔尖,宁愿从来不曾堕落。